章太炎的遗体,覆盖着一面五色旗,静静躺在灵堂之中。

    周赫煊带着家人焚香鞠躬,走到汤国梨的跟前说:“汤先生,请节哀?!?br />
    汤国梨面露戚容,回礼道:“让明诚费心了?!?br />
    “还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汤先生尽管吩咐?!敝芎侦铀?。

    汤国梨道:“亡夫只有两桩遗愿未了。一是安葬在杭州西湖南屏山,愿与张苍水为伴;二是驱除倭寇,再造我泱泱华夏。明诚若是想帮忙,那就好好抗日吧?!?br />
    周赫煊正色道:“谨遵先生教诲?!?br />
    张苍水就是张煌言,明末抗清英雄。章太炎留下遗言,说要安葬在张苍水墓旁,已经表达了自己的意志。

    灵堂侧方有笔墨纸砚,周赫煊走过去拿起毛笔,挥毫写下挽联:高名仰北海,传经难忘郑公乡;遗志托南屏,谋国岂逊张阁学。

    周赫煊写历史学术文章很在行,但诗词造诣欠佳,干脆直接照搬了这幅几十年后的挽联。

    “高名仰北海,传经难忘郑公乡?!闭饬骄涫前颜绿妆茸髅恐P?,称赞章太炎在民国的学术影响力。

    “遗志托南屏,谋国岂逊张阁学?!闭饬骄涫前颜绿妆茸骺骨逵⑿壅挪运?,称赞章太炎的一腔爱国热血。

    汤国梨看到挽联,欣慰地说:“明诚有心了?!?br />
    钱玄同拉着周赫煊到花园里,低声道:“明诚,我们想要为老师申请国葬,还请明诚帮忙?!?br />
    “怎么帮?”周赫煊问。

    “在申请书上签字即可?!鼻贸鲆徽胖?。

    周赫煊看了看,只见上边已有冯玉祥、张继、居正等人的签名,他摇头道:“申请国葬容易,想要安葬就难啰?!?br />
    历史上,章太炎是中华民国第六个被“国葬”的名人,南京政府也装模作样的下达了“国葬令”。但那三万元国葬经费,直到日寇打到苏州都不见影子,章太炎的遗体就这么躺了一年多,最后只能草草安葬在自家花园中。

    还是一个日本军佐,给章太炎用木头立了墓碑,并制止日军挖坟盗宝的行为。

    直到新中国成立,在周公的亲自过问下,终于依照章太炎的遗愿,将他的灵柩迁到西湖边上跟张苍水作伴。

    南京国民政府在这一点上做得很过分,“国葬”之人连块墓碑都没有,这不是自己打自己的脸吗?

    之所以出现这种情况,有两个原因:一是章太炎生前大骂???,委员长是很不高兴的;二是章太炎死后,遗体上覆盖的不是青天白日旗,而是五色旗。

    周赫煊叹了叹气,在国葬申请书上写了自己的名字,说道:“还是早日下葬吧,不要等什么国葬了?!?br />
    钱玄同摇头道:“老师生平之贡献,应当国葬!”

    周赫煊没有再说,带着妻儿默默离开。

    回到旅店,周赫煊就开始写文章,一篇是骂宋哲元的,另一篇是骂胡适的。

    旅店是那种传统的客栈,楼上为客房,楼下为饭店。

    傍晚,一家人坐了两桌。

    周赫煊看着满桌饭菜毫无胃口,感觉心里憋得慌,既因为眼下的局势,也因为章太炎的遭遇。

    突然间,凄凉哀怨的二胡声传来,吚吚呜呜,催人泪下。

    周赫煊听到这熟悉的曲调,惊讶抬头,朝店中四顾。

    只见门口不远处,坐着一对中年夫妇。妇人衣衫褴褛,手中握着一根小竹竿;男人是个瞎子,身着长衫,背着一把琵琶,坐在板凳上拉奏二胡。

    二泉映月!

    曲声如泣如诉,让人肝肠寸断。

    一个食客听得不耐烦,猛拍桌子道:“拉的什么玩意儿!哭丧??!”

    瞎子立即停下来,说道:“客人若是不喜欢,那就换一首雄壮的?!?br />
    “快换,快换!”食客连声喊道。

    瞎子把二胡交给妇人,取下背上的琵琶,激情弹唱道:“起来,不愿做奴隶的人们!把我们的血肉,筑成我们新的长城!中华民族到了,最危险的时候,每个人被迫着发出最后的吼声……”

    周赫煊听得目瞪口呆,这瞎子居然把琵琶弹出了古典吉他的味道,再加上用手敲击面板,活脱脱一个人搞出了乐队效果。

    原来,瞎子阿炳,不仅只会拉二胡。

    “好!”

    一首《义勇军进行曲》唱完,全场喝彩。

    妇人立即起身,抱着个竹篮讨赏钱。刚刚还在喝彩的食客,一个个专心吃饭,只有两人扔出了几个铜板。

    周赫煊将一张1元法币放进竹篮,说道:“我要听先前那首曲子?!?br />
    “谢谢先生!”

    妇人连连鞠躬,回到瞎子身边低声道:“客人给了一块钱?!?br />
    瞎子立即抄起二胡,麻溜的演奏起来。这次没人再说什么,周赫煊花钱点曲儿,谁敢反对那就是挑事。

    曲声在引子和第一乐句时,凄凉如水,勾人哀伤心事。到达第二乐句,突然打破平静,变得稍微激昂起来,仿佛在发出无限感慨。直至第三乐句,旋律刚中带柔,犹如经历风中劲竹、雪中寒梅。

    辛酸、苦楚、悲凉、自傲、顽强……种种感情,都在乐曲声中表达出来。

    听着曲声,周赫煊仿佛看到历经苦难而屹立不倒的中国。

    上辈子听《二泉映月》,怎么就没有如此感受呢?

    等到曲声结束,周赫煊走过去,往妇人的竹篮里放进一张10元法币,问道:“曲子叫什么?”

    瞎子回答:“《惠州二泉》?!?br />
    周赫煊说:“我觉得《二泉映月》更贴切?!?br />
    瞎子琢磨片刻,饱经风霜的脸上突然露出笑容:“好名字?!?br />
    “你叫什么?”周赫煊又问。

    瞎子说:“别人都喊我阿炳?!?br />
    周赫煊道:“我想长期雇你唱曲儿,每天1元钱,愿意吗?”

    瞎子的手微微颤抖:“有的吃就好?!?br />
    “那行,你继续吧?!敝芎侦铀?。

    瞎子把二胡换成琵琶,笑道:“那就来一段《十九路军英勇抗战》,我自己胡乱编的,尊客请听?!?br />
    叮叮咚咚的琵琶声响彻酒肆,响亮的歌声从瞎子喉咙发出:“上海本是,中国场哼!拨勒几只,外国猢狲。你也来抢,他也来分……客人反倒,欺负主人。枪杀百姓,也勿抵命。权柄夺勒,他的手心。不讲公理,反叫文明……黄埔江边,十九路军,大刀队列,杀敌逞英。入侵敌寇,胆战心惊。刀光闪闪,逃窜无门,头颅落地,像割瓜藤……全国上下,誓做后盾。爱国同胞,协力同心。定把敌寇,赶出国门!”

    “唱的好!”食客鼓掌高呼。

    瞎子也知道,全国上下协力同心,定把敌寇赶出国门。

    我们的先生们怎反而看不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