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天津报馆。

    由于《射雕英雄传》的热销,当周赫煊再次来到这里时,终于见到了新天津报系的社长刘髯公。

    刘髯公本名忠儒,髯公只是他的号,年轻时当过兵、革过命,两年前跟朋友合伙创办了《新天津报》。在民国历史上,他是有名的报业大亨,几年之后《新天津报》将行销华北数省,最高销量达到5万多份,就连《新天津晚报》的销量都涨到2万多份。

    直至日本全面侵华,占领天津后逼迫刘髯公为日军做宣传。刘髯公坚决不从,最终被日寇折磨而死,受得起爱国报人这一敬称。

    此君面容清瘦,全无富态,蓄着八字胡,身穿一件发旧的长衫,乍看上去就像个落魄书生。他主动和周赫煊握手,赞道:“周先生,真是幸会!这几日拜读大作,直令我废寝忘食?!?br />
    “消遣之物而已,刘公见笑了?!敝芎侦忧榈?。

    两人互相寒暄恭维几句,刘髯公说出自己的想法:“《射雕英雄传》在晚报上连载后,许多读者致信报馆说,他们错过了前面的故事,希望报社能够加印重刊?!?br />
    讲到这里,刘髯公好笑道,“刊载《射雕英雄传》第一章的那两期晚报,现在天津城里可是有好多人求购,一份过期报纸竟被炒到5角钱的高价,先生之大作真是让洛阳纸贵?!?br />
    周赫煊对此并无得意,微笑问:“刘公准备如何重刊?”

    刘髯公解释说:“我准备出两期晚报的号外,专门重刊《射雕英雄传》的前三章?!?br />
    周赫煊感到有些惊讶,号外就相当于特刊,是用来报道重大事件和喜讯的。专门为一本武侠发号外,想想也是醉了,刘髯公为了扩大报纸销量也够拼的。

    刘髯公又说:“号外重刊的那三章,千字5角如何?至于今后《射雕英雄传》的正常稿费,我认为应该上调为千字3元?!?br />
    “全凭刘公做主?!敝芎侦酉驳?,能多赚钱他自然高兴。

    千字3元的稿费,算是武侠的封顶价了,南边那位武侠大师平江不肖生拿的就是这个价码。刘髯公之所以主动提出涨价,甚至亲自来跟周赫煊谈,自然是为了拉拢感情,把周赫煊给套在新天津报系。

    民国时候文人很吃香,能写出畅销作品的作家,一直是各大报刊杂志拉拢的对象。周赫煊虽然是个新人,但他所展现出的潜力,足以让报社给他特殊待遇。

    中午的时候,刘髯公做东请周赫煊吃饭,还特地把李寿民也叫上。

    三人吃得宾主尽欢,还推杯换盏喝了几杯小酒,突然听到饭馆里闹腾起来,甚至传来掀桌子的声音。

    大堂里一张饭桌四脚朝天,残羹剩饭撒了满地。几个喝得脸红脖子粗的大头兵,此刻正站在柜台前,满脸狰狞凶恶之相。

    其中一个士兵拍出张军票,砸在柜台上大怒吼叫:“你个拼种!俺们顶着子弹、冒着炮火,辛辛苦苦从山东杀过来,就为了帮你们赶跑大混蛋冯玉祥。嘿,你倒好,居然连饭都不让俺们吃!你这是要造反??!”

    掌柜的一脸凄苦,讨饶道:“军爷,您这是山东的军票,我收了也使不出去啊?!?br />
    另一个大头兵突然举枪,拉栓对准掌柜说:“俺看你就是国民军的奸细!”

    “对,抓起来再说!”同伙大吼。

    “军爷饶命!”掌柜吓得浑身打哆嗦,连忙拿出银钱找补。

    听到银元碰撞发出的哗啦啦声音,这些大头兵终于把枪收起来,嚣张的哈哈大笑,然后揣着银元扬长而去,只留下掌柜的在那儿唉声叹气。

    他们一顿饭吃了两块多钱,尽点些好酒好菜,付账时给的却是10元面额的军票。由于奉军刚刚占领直隶,平津地区的军票还没印出来,大头兵们还在使山东那边的票子,简直跟废纸没啥两样,用来擦屁股都嫌硌得慌。

    掌柜的不收不行,而且还得找补他们7块多钱真金白银,里里外外算下来亏大发了。

    等大头兵们离开以后,饭馆里的食客才议论纷纷:

    “唉,这世道有枪就是草头王?!?br />
    “军阀都是一个鸟样,这帮龟孙迟早遭报应!”

    “……”

    周赫煊默默地看完刚才那一幕,不知该说什么才好,沉默片刻问:“奉军不是在东北吗,这些兵怎么是从山东过来的?”

    刘髯公为他解惑道:“刚才那几个丘八,是混世魔王张宗昌手下的兵?!?br />
    好嘛,说起张宗昌,周赫煊立刻就有了印象。那可是民**阀界的大诗人,诗词才华能够逼死李杜、气煞辛苏,屈原在世也得自愧不如!

    张大帅的诗词作品风格多变,有豪放如《大风歌》:大炮开兮轰他娘,威加海内兮回家乡。数英雄兮张宗昌,安得巨鲸兮吞扶桑。

    也有清新如《大明湖》:大明湖,明湖大,大明湖里有荷花。荷花上面有蛤蟆,一戳一蹦跶。

    还有飘逸如《游蓬莱阁》:好个蓬莱阁,他妈真不错。神仙能到的,俺也坐一坐??看鞍谙戮?,对海唱高歌。来来猜几拳,舅子怕喝多!

    去年张宗昌张大帅的诗集一出,真真是震动民国文坛,让无数学者、作家们顶礼膜拜。

    周赫煊戏谑道:“强将手下无弱兵,他们还真没给张大帅丢脸?!?br />
    李寿民端着酒杯,不屑道:“细说起来,刚才那几个兵,是张宗昌手下大将褚玉璞部的。褚玉璞这龟儿子我认识,微山湖畔的土匪出身,打家劫舍无恶不作。后来摇身一变成了革命党,现在更是被任命为直隶军务督办兼直隶省长,在平津地区权势滔天?!?br />
    “呵呵?!绷貅坠镄σ簧?,他也干过革命党,深知那都是一帮什么玩意儿。

    好好的一顿酒菜,三人吃得意兴阑珊,各自带着微微醉意散去。

    周赫煊回到租屋里继续码字赶稿,他本以为自己写一些消遣,只要不去掺和军政,就能把民国小日子安稳过下去。

    但周赫煊没想到的是,他不去惹麻烦,麻烦却主动找上门来。

    找他麻烦的正是如今天津的实际掌控者——褚玉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