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进入到七月下旬之后,天气便开始慢慢的转凉。

    南方传来消息,洪水褪去,水患暂时消除,朝廷派去的官员,严格按照朝廷颁布的规章行事,建立临时住所,安置灾民,每日里施粥布饭,并没有发生大规模的民乱。

    至于灾患之后的疫情,亦是没有发生,腹泻的情况曾经出现过多例,但很快就被控制住,并没有进一步恶化。

    虽然灾后重建工作,还需要不短的时间,但此次水患所造成的影响,的确是要比以往小了许多,不再那么重重的牵扯百官的心。

    天子此次搬离皇宫,规模甚大,前前后后持续了数天时间,皇后娘娘包括后宫的几位宠妃,也都随他一同住进了芙蓉园。

    当然,朝政还是一如既往的运转,一些重要的政事,在经过尚书省两位宰相批阅之后,会送进宫中,交由长公主定断,长公主的决定,三省若无异议,便依此执行,若是分歧甚大,那一封奏章会被送到芙蓉园,由陛下做最后的定夺。

    当然,目前为止,对于公主殿下的所有决定,都无人提出质疑。

    短短几天的时间,便有一些官员彻底的明白,陛下为什么会做出这样一个看似荒谬至极的决定。

    尚书省解决不了的难题,送到长公主那里,不出一天时间,便能得到完美的解决方法,惊叹之余,也让很多人感到颜面无光。

    妖孽,本朝真的出了妖孽……

    长公主忙了,李易自然就闲了下来。

    如仪的预产期是在十一月初,距离现在,只有三个月左右的时间了,饶是她是一代宗师,也被团团?;ち似鹄?,未免发生意外,不许走出府门,反正家里够大,有山有水,风景也不错,是个安胎的好地方……

    有小环贴身照顾还不够,柳二小姐已经好多天没有出去过了,留在家里,霸占了如仪,晚上睡觉的时候,李易也会被她驱逐出去。

    内宅的空间不大,是李易特地按照柳叶寨家中的格局布置的,她把自己赶出去,又不许自己睡她的房间,李易只有两个选择,一是和小环凑合凑合,二是睡在外宅,前者几乎是没有犹豫的就被他首先排除了。

    小环现在早就不是当初那个青涩的小丫头了,又没有到那种完全长熟的地步,长夜漫漫,李易可不想自己给自己找罪受。

    她们现在和如仪寸步不离,柳叶寨那些相熟的妇人也经常过来说话,说话还要避着他,李易觉得自己反倒是多余的,躺在院子里晒晒太阳,喝喝茶,理想的退休生活,应该就是这个样子的。

    静下来之后,倒也有足够的时间去思考一些东西。

    从很久很久以前开始,他就在为长公主铺垫一些东西,到现在,总算是初见成效,接下来要做的,唯有等待而已。

    很多事情要想取得预先的效果,需要足够的时间去发酵。

    虽说无论他们做了什么样的准备,最终的决定权,还在老皇帝手上,但当她在朝堂上的分量越来越重,重到突破某一个临界点的时候,就有可能打破一些常规的观念了。

    至于蜀王……

    蜀王已经彻底的不用担心了,当局者迷,或许也只有早早的和他绑在同一条船上的那些人,在别无选择的情况下,才会采取自我催眠的方式欺骗自己,以老皇帝的性子,是不可能眼睁睁的看着皇权落到一个草包手里,不然也不会针对崔氏一族做出这么多的举措,不说和其他皇子,就算是和李翰那小子相比,蜀王也没有什么优势可言。

    想想看,一年多前,他还是京都最具权势的皇子,一步步走到今天,也着实是不容易。

    惬意的躺在摇椅上,处于放空状态,刚刚产生了一些睡意的时候,被急促的脚步声惊醒。

    老方急急忙忙的从外面跑进来,“姑爷,不好了!”

    “什么事?”李易从摇椅上坐起来,问道。

    老方将一物递到李易手中,说道:“姑爷你自己看看吧?!?br />
    这是一张拜帖,拜帖这种东西,一般是陌生或是认识又没那么熟的朋友,登门拜访时的必备之物,之前收到过很多这样的拜帖,但这一次,不一样。

    李易将那帖子放下,脸上浮现出疑惑和不解,问道:“现在人在哪里?”

    “在前厅?!?br />
    “走?!?br />
    李易思忖了片刻,还是迈步走了出去。

    缓步走到前厅,踏进厅门,便对坐在里面饮茶的一位老者拱了拱手,“秦相公务繁忙,今日怎么有空来这里?”

    没有说什么“有失远迎”“蓬荜生辉”之类的话,话语间有着很明显的疏离。

    秦相居然会递上拜帖,亲自登门,自然是出乎李易预料的。

    无论从那方面来讲,他和秦家,和秦相都是对立并且不可调和的关系,秦相曾经邀请过他一次,最终不欢而散,这一次,竟是亲自上门了……

    “贸然前来,李大夫勿怪?!崩险叻畔虏璞?,起身说道:“上次李大夫在御花园所言,有关税法改制一事,老夫还有一些不懂,因此特意登门解惑,还请李大夫不吝赐教?!?br />
    他口称“李大夫”,语气平和,似乎是全然忽视了李易的年纪,作为三朝元老,整个朝堂之上,能被他如此对待的,也没有几人。

    李易的目光在秦相脸上停滞了一瞬,便点了点头,说道:“赐教不敢当,便当做是交流吧,秦相请坐……”

    秦相点了点头,重新落座,开门见山的说道:“本朝税制大都沿袭前朝,然前朝末期,藩镇林立,不服朝廷,赋税紊乱,因此推出的税制,并不适合本朝,虽然这数十年,已有数次改制,但老夫认为,如今的税制仍然有着极大的缺陷……”

    今日之交谈,与秦府的那一场全然不同。

    秦相似乎全然忘记了立场,所问的问题,皆是李易那日在御花园中讲到的有关税法和经济上的改革,两人言谈的过程中,李易意外的发现,秦相对于此道,也有着很深的见解。

    虽然有些地方还很模糊,但大方向上,却是对的,他甚至自己填充了许多李易当日没有讲到的细节在里面,李易能够看出来,这些东西的提出,并非一日之功。

    也就是说,他摸索这些东西,摸索这些适用于景国现阶段的体制改革,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了。

    只不过限于见识,在这之前,只是有朦胧的想法,而此时,这些想法,已经开始逐渐的浮出水面。

    李易很清楚,对于这个时代的人来说,能想到那些超前的事物,是多么的难得。

    而且,他对于景国的了解,要远远超过自己的想象,所言往往一针见血,直指源头……

    李易发现自己似乎一直都小瞧了这位老人,得罪了一国宰相,他心中一直有接受对方报复的准备,并且有着数套应对计划,然而秦余三番两次的吃亏,蜀王逐渐失势……,秦相对他,一直都没有什么动作。

    这不合常理,李易想不通原因,更看不透秦相。

    包括今日他主动登门,不谈恩怨,只谈国事,都让李易对于眼前的这位老人,多了一些新的认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