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卧榻之上的景帝时,李易再一次深刻的意识到,这一位英明的君主,似乎是真的快要走到生命的尽头了,

    早朝已经停滞了近乎两月,对于十余年几乎未曾断过这一规矩的景帝来说,若非身体油尽灯枯到了某种地步,是不会这么做的。

    “回来了?!?br />
    景帝靠在榻上,手中还拿着东西在看,看向李易的时候,脸上浮现出笑意。

    李易点了点头,说道:“回来了……”

    景帝从床上下来,抬眼看了看他。

    “因“借贷记账”法的推行,朝堂争论不休,已有月余,齐国无数官员都因此事乱了阵脚,可谓满朝皆乱……”

    “齐国大皇子提出议罪银之法,以银代罪,有人冒充御史以及皇子亲卫,以议罪银之名,从并州卷走六十万两白银之后,不知所踪?!?br />
    “齐国民间对于议罪银一事民怨颇深,一个月内,已有三地民众,约合五万人愤而起义……”

    景帝看着李易,缓缓说道:“朕是不是应该让你在齐国多留些时日,于我景国,也是幸事一件,若是留个十年八年,这齐国,或许就自己亡了……”

    李易愣了愣,摇头道:“陛下在说什么,臣……臣听不懂?!?br />
    起义什么的,他真的不知道,就算真的起义,也和他没什么关系啊,总不能什么锅都往自己身上背……

    为了这么点儿破事就起义,齐国这百姓,实在是玻璃心??!

    “相安无事就好?!本暗郯诹税谑?,并不在意,说道:“近些日子,你便在家中好好休养,其他事情,暂且放一放吧?!?br />
    他所说的其他事情,自然是算学院的事宜。

    事实上,还要再加上一个科学院,几个月的时间,足以让他明白,这两院中,或许后者要更加重要一些,而无论是哪个地方,李易都能发挥重大的作用。

    这件事情,就算老皇帝不说,李易也是要提的。

    如仪怀孕,他离家近五个月,实在不是一个尽责的丈夫,今后自然得补偿回来,哪有心思去管其他的破事,怎么也得先休两年的陪产假再说。

    至于算学院,李翰那小家伙打理的挺不错的,他安安稳稳的做太上院长就好,机会,总是要留给这些年轻人的。

    李易心中想着这些事情的时候,景帝的目光,一直都在他的身上。

    李易被人掳走,这件事情的确远在他的预料之外,然而他被人掳去,还能在齐国搅动出那么大的风云,引动朝堂,逼得齐国数地民反,间接使得两国之间的摩擦缓和许多。

    因为他们要分出精力去处理齐国的内乱……

    议罪银之事,他当初也不是没有想过,在心中权衡过一番利弊,最后被李易一口否决。

    那个时候,他的心中,对于此事的严重性是略有置疑的。

    然而得知了从齐国传来的这些消息之后,心中的那一丝置疑,便消失的一干二净。

    虽然李易平日不显山露水,但他的眼光和判断,却极少出错。

    唯独这一种从未改变过的懒散性子,从一开始就让人无可奈何。

    殿内传来一种奇怪的声响,打断了景帝的思考,目光再次望向了李易。

    李易有些尴尬的摸了摸肚子,说道:“刚才出来的急,今天一天都没怎么吃东西……”

    “让膳食局准备些东西送过来?!本暗劭醋懦5?,吩咐道:“正好朕也有些饿了?!?br />
    李易根本就没来得及拒绝,其实他的意思是……说完了吗没说完快点说说完了他就回去吃饭了,还有一大堆事等着干呢……

    但是这句话没法说,万一气死了老皇帝,他可打不过老?!?br />
    膳食局的动作很快,很有可能是早就准备好的,景帝平日里的饮食以清淡为主,这次自然也不例外。

    李易一点也不为能够经常和皇帝吃饭而自豪,柳二小姐养病的时候,他们一直吃的都是清淡的,好不容易回来的,总得沾点油水吧?

    更何况,这也不是唯一的原因。

    另一个原因,他更加没有办法挑明。

    老皇帝一个人倒是吃的津津有味,看得一旁的常德老脸有所舒展。

    李易抬头看了常德一眼,想到他刚才说的话,再看看老皇帝,心中不由的生出一阵怪异之感。

    非要自己陪着吃饭才有胃口,这该不是老皇帝上次在宁王府,养成的某种不正常癖好吧?

    心中思考间,景帝抬头看了他一眼,问道:“你怎么不吃,饭菜不合胃口?”

    李易欲言又止,最终问道:“陛下这两日染了风寒?”

    “已经不妨事了?!本暗矍峥攘艘簧?,说道:“若是不合胃口,朕去吩咐膳食局再做些别的?!?br />
    李易面有难色,“陛下知道,臣的妻子怀孕了,身子虚弱,这万一臣要是也染上了风寒……”

    景帝何等聪明,李易话没说完,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随后他脸上的表情有些发愣。

    他这是------在嫌弃自己?

    嫌弃一国之君?

    嫌弃这一件被无数人当做是殊荣的事情?

    便是朝中两位宰相,也没有和他一起吃饭的殊荣,即便是六部尚书得到了这样的殊荣,怕也会沐浴斋戒三日,感恩戴德,跪谢圣恩……

    可现在,他居然被人嫌弃了?

    景帝抬起头,看到他一脸无辜的样子,脸色黑下来,挥了挥手,说道:“马上给朕滚,滚得远远的……”

    “遵旨!臣告退!”

    看着李易兔子一般的溜了出去,常德看着景帝,立刻道:“陛下息怒,老奴这就将那小子抓回来……”

    景帝摆了摆手,脸上再次浮现出一丝笑意,说道:“常德,你说这小子做了父亲,会是一个什么样子?”

    常德怔了怔,脑海中不由的浮现出刚才他抱着两位公主的画面,摇了摇头,没有答话,心中却兀自觉得,李县候的孩子,应该会很幸?!?br />
    走出某处宫殿之后,李易的脸上,再次浮现出了轻松之色。

    他的担心不无道理啊,万一真的被老皇帝传染了,他上哪儿哭去,天大地大如仪最大,其他的统统都靠边站。

    只是没多久,轻松之色便逐渐消失,眉间浮现出一丝隐忧。

    老皇帝的身体,还不知道能撑多久,依照目前的情形来看,实在是不容乐观。

    他已经没有精力再去管太多的国事,彻底放权之后,朝堂之上,又会是何等的局面?

    “怕是要早做打算了……”

    路过宫内某处的时候,李易习惯性的停下脚步。

    ……

    “你,说你呢,手脚麻利点,误了事担待得起吗!”

    “还有你,看什么看,没事干是吧,没事干去把那边的碗碟洗了……”

    “动作快点,你说你是不是没长耳朵啊……”

    膳食局的掌膻正在训话,前方一群人站成一排,他很享受这种感觉,在这一个小小的地方,他就是绝对的主宰。

    从几个月前的某一天开始,他的这种感觉就越发的强烈起来。

    每次看到这些人低头战战兢兢的站在他面前的时候,心中就会涌现出一种莫名的满足感。

    这一丝满足感在前方数人都抬起头,目光瞄向他后方的时候,遭到了破坏。

    “眼睛往哪看呢!”

    他脸色沉下来,正打算训话的时候,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掌膻回过头,看到那道熟悉的身影从外面走进来,整个身体都颤了颤,心中某种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东西,被击得粉碎。

    “厨房用一下?!?br />
    犹如恶魔般的声音,时隔数月,再次在他的耳边响起。

    ……

    ……

    晨露殿。

    女子辗转挪腾,剑气呼啸,以寻常人的目力,甚至跟不上她的动作。

    满头白发的老妪站在廊下,看着前方那道身影,悠悠的叹了一口气。

    一名侍女手里拎着食盒走过来,说道:“荣嬷嬷,膳食局那边送饭过来了?!?br />
    “知道了,你先下去吧?!崩襄澈薪庸?,放在一旁的石桌上,将里面的饭菜端出来,抬头说道:“公主,先吃些东西吧?!?br />
    李明珠收剑,走过来,说道:“先放着吧,现在没有什么胃口?!?br />
    她向殿内走去的时候,有微风吹过,将那饭菜的香味送来一些。

    李明珠的脚步一顿,转过头,径直的向石桌旁走去。

    荣嬷嬷看着她将那一盘炒的金黄的蛋炒饭端起来,这是公主钟爱的食物,然而这几个月间,膳食局送来的蛋炒饭,她从来都没有动过。

    李明珠拿起勺子,尝了一小口,美目中忽然多了一丝光彩。

    随后她便放下勺子,抬起一只手,将从她背后偷袭而来的那只手臂抓住,放下那盘蛋炒饭的同时,欺身而上。

    砰!

    李易被她按在殿外的柱子上,眼前那张许久不见但却一点儿都不陌生的脸近在咫尺,甚至连她睫毛的微微抖动都看的真切。

    长公主殿下依然霸道如初,一只手臂搭在他的胸前,两人连彼此的呼吸都能感受到,此情此景,李易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该闭上眼睛以示配合,说不定今天的第二次初吻就被她这么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