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发现,子孝似乎从没担心过北渊——”

    丰真眯了眼,宽大的手掌揉着食铁兽的耳朵,好似不经意地闲问一句。

    “亦或者说,子孝吃定北渊易氏抽不开手,这也是你日夜观星的结果?”

    卫慈这才从成堆的书简中抬头,手中的毛笔却不曾放下。

    丰真紧紧盯着他的脸,似乎不肯放过一丝丝异样。

    卫慈神色平静地道,“子曰,天机不可泄露?!?br />
    丰真:“……”

    孔子要是活着,还不被卫慈气死?

    “子什么时候曰过这话?道家才讲天机——”

    丰真恨不得将怀中的食铁兽扔到卫慈脸上,这人真是越发可气了。

    殊不知,卫慈根本不能透露,只能含糊其辞。

    “北渊是个很有趣的国家?!?br />
    丰真一脸茫然。

    有趣?

    哪里有趣了?

    殊不知,卫慈对北渊的评价是一针见血,这个国家真的太奇葩了。

    北渊灭国,不是主公或者其他诸侯折腾,他们自己把自己作死的。

    前世的卫慈隐居中诏汴州,但他身在桃源,心在世俗,始终放不下天下大势。

    天下五国,东庆、南盛、中诏,这三国打得热火朝天,各路诸侯你方唱罢我登场。

    陛下统一三大巨头之后,她才收拾北渊和西昌。

    一统三国用了十余年,收拾北渊和西昌却用了不到一年时间。

    不是陛下太强,仅仅是因为两个国家内部情况太奇葩。

    先说西昌,西昌是五国中兵力最弱、国土面积最小的。

    乱世来临,五国崩溃。

    西昌这个五国垫底的家伙,一跃成为境内诸侯最多,打仗牺牲最惨烈的国家。

    据不完全统计,西昌境内起义不下三百起,有名有姓的“诸侯”不下百人。

    至于西昌皇室?

    穷得连皇帝要下地耕种,皇后耕织赚零花,曾经的妃嫔被卖入烟花柳巷赚皮肉钱。

    境内势力最大的诸侯,不过治地不过半州,最小的诸侯仅有一个村落。

    没看错——

    一个村落!

    手上有上百民夫便敢自称一方诸侯!

    西昌死于势力分散,人心不齐,陛下的铁骑横冲直撞,四月拿下西昌全境。

    脆得跟纸糊一样——

    这话出自征伐西昌主帅符望之口。

    最可乐的一件事情是啥?

    西昌灭国之后,符望抓回西昌皇室成员,那皇帝竟然主动将三个儿子献给陛下当男宠。

    【罪臣这三个儿子,虽说年纪不大,但各个知书达理。容貌气质不敢与世家贵子相比,可罪臣先祖曾是大夏皇室一脉,他们血统尊贵。三人在家道中落前也、也曾名满皇都——】

    哼——

    这位亡国之君当着朝堂百官的面,奴颜婢膝,口出污语,气得卫慈好些天咽不下饭。

    陛下龙体贵重,这等小人也敢肖想?

    暴脾气的典寅将军忍不了,一脚踹得这人肩膀脱臼骨裂。

    若非符望李赟等人拦着,以免典寅当堂杀人,这家伙早就滚去见阎王了。

    最后,陛下也是含笑罚了典寅半月的俸禄,随后又赏赐了一箱金银珠宝。

    原本还想让西昌皇室遗族当个富裕的普通人,这事儿发生之后,全部清理了。

    北渊国力比西昌只强不弱,但陛下收复北渊的时间比西昌还短一些。

    这就不得不提以“作死”出名的北渊,真可谓是天下五国之中的“奇葩”。

    五国崩乱之前,北渊皇室已经衰微,基本由几大士族轮流执政,彼此争权不断。

    崩乱之后,争权更替更加频繁。

    一年之间,光是政变就发生不下二十起,维持时间最短的仅有半日。

    易氏笑到了最后,灭了皇室,龙袍加身登基为帝。

    几乎每个易氏嫡系都封了王爵,俸禄按照最高一等,显赫一时,不可谓是不威风。

    不过,这个情形并没有维持多久,北渊很快就乱了。

    先前丰真提过,北渊地势偏北,一年之间仅有数月是暖和的,其他日子都很冷。

    环境恶劣,农作物不易生存。

    土地产出的食物少,为了稳定国情,北渊的农税自然也是五国中最低的,官府仅收两成!

    搁在这个时代,这农税已经很低很低了,但百姓依旧徘徊在温饱线。

    转头再说易氏,皇帝登基大封数十个王爵和公爵,俸禄支出极其恐怖。

    国库支撑不下去,便开始出现拖欠俸禄的现象,各个王爵公爵闹了!

    为了安抚众人,只得提升农税、设立冗杂的收税项目,借此增加国库收入,发放王爵俸禄。

    税务最重的时候,甚至达到官府收取九成农税,剩下的一成粮税还要被层层剥削。

    北渊境内,冻死饿死的百姓不计其数。

    听闻陛下铁蹄即将入境,各地百姓竟然自发动手,开关隘的开关隘,开城门的开城门,捍卫边陲要塞的兵卒跑得没了影。如果西昌脆得跟纸糊似的,那么北渊大概就是空气吧?

    算算时间,易氏现在正和其他几个士族争权争得飞起。

    政权变换似日月更替,政变频繁得像是玩闹。

    易氏垂涎沧州马场,但若是踢到铁板,他们也不可能真的派遣重兵压境。

    卫慈心知这点,但却不敢赌。

    毕竟,现在北渊国力还算强盛,没被易氏霍霍得脆如空气。

    乍听北渊易氏使者抵达彧门关就被召唤回去,卫慈是半点儿都不惊讶。

    卫慈的淡定惹来了丰真的侧目,所以有了刚才的试探。

    殊不知,卫慈是个涮了绿漆的老黄瓜。

    持证开车数十年的老司机,哪里会被他套话?

    “听主公私下透露,她下一步想对许裴动手。子孝,你不觉得这太冒进了?”

    “哪里冒进了?”

    丰真一边撸猫一边道,“许裴对主公有些恩情,若是处理不好,怕是会受人诟病?!?br />
    姜芃姬若真接受许斐的求助,用这个理由和许裴两军对垒,一定会被人喷吧?

    湟水会盟,许裴曾支持过姜芃姬,这份羁绊可比许斐那边深多了。

    卫慈眸中含笑,“若许裴那边先按捺不住,那也不能怪主公不念旧情啊?!?br />
    丰真表情一僵。

    他怎么忘了呢?

    自家主公最擅长什么?

    搞事!

    纵然师出无名,她也有本事让“无名”变成“有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