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马拉着马车悠悠地走着,一步两步,一步两步,节奏慢得令人昏昏欲睡。

    虽然已经行了半天,但并没有离开翟阳县太远,书童坐在外头驾车,嘴巴嘟囔着。

    “先生,要是成安县那位主事不是子孝先生怎么办???”书童忧虑着道。

    杨思掀开了两侧的帘幕,手中卷着一侧书,上面的字迹清秀有力,虽然不算是大家之作,但也能看出书写着的功底,自有一番风骨,与书童那样中规中矩的书写风格截然不同。

    听了书童的抱怨,他道,“你啊,说风就是雨,若非你家先生我的脾气好,还不知道你要吃多少亏。说要来翟阳县的人是你,要去成安县的人也是你,现在不想去的人还是你……”

    书童嘟囔着道,“小的这不是担心么,这次来翟阳县碰了壁,要是去成安县也碰壁怎么办?”

    出门在外很危险的,特别是北方时局不稳,到处都有青衣军和红莲教起冲突,落草为寇的暴民更是数不胜数,他们主仆二人能安全抵达翟阳县,不意味着他们能安全抵达成安县啊。

    杨思道,“多虑,与其在这儿杞人忧天,不如想想今儿中午吃什么,你家先生拒绝吃干粮?!?br />
    书童苦着脸,道,“如今都这个时候了,先生还挑嘴,难伺候?!?br />
    主仆二人又一茬没一茬地聊着天,约莫过了大半个时辰,身后传来蹬蹬马蹄声。

    杨思蹙了蹙眉头,稍稍靠近车窗向后一瞧,只见一个身穿干净衣裳的青年驾马疾驰,看他模样应该是身处富贵的富家子,但此时此刻像是火烧屁股一样,面上带着焦急之色。

    黄嵩看到前方悠悠慢爬的马车,猛地一拉缰绳,透过车窗看到里面坐着的清瘦男子,他的脸颊带着几分虚胖,眉眼柔和,一双点漆星眸宛若盛着漆黑深潭,双唇带着天然上翘的弧度。

    不管从哪个角度来看,这都是个见之可亲的男子,与黄嵩想象中的杨思差距太大太大。

    等他看到车外坐着的半大书童,一身旧衣打满了各色补丁,睁圆了眸子瞧着他。

    “这位侠士,你、你要做什么……”书童惊慌地看着对方,捏紧了手中驾马的马鞭。

    黄嵩看到书童,不由得想起门房所言,双眸一亮,望向车内的杨思。

    他双手抱拳,定了定神,问道,“先生可是疆定郡杨思,杨先生?”

    书童面上露出些许错愕,可惜黄嵩的注意力都在杨思身上,并没有注意到这个细节。

    杨思放下手中的书,垂下眼睑,神色自然地道,“鄙人家姓赵,你是找错人了?!?br />
    黄嵩心中失落,然后对着杨思致歉,挥舞马鞭继续向前赶路。

    等他人走没了,书童才低声开口,“先生,刚才那位是……”

    杨思笃定地道,“黄嵩?!?br />
    书童心中一喜,旋即又萎了下来,“那先生为何说自己不是呢?”

    杨思道,“不满意,这人还太过年轻了,行事易冲动,你家先生一把老骨头,经不起折腾?!?br />
    书童没有再追问了,自家先生不满意的,那绝对就是不好的。

    事实上,杨思对黄嵩能追赶出来这个行为,内心是十分满意的。

    若是再过个几年,黄嵩稳重成熟起来,杨思觉得此人的确值得试一试。

    能不计前仇,一路追赶过来,仅凭这个举动便胜过昌寿王十数倍。

    杨思道,“等再过个几年吧,这人许是条潜龙。如今么……咱们去成安县找子孝讨要欠债,在他那边蹭吃蹭住蹭个几年。如果这黄嵩能不长歪,咱们再来一趟翟阳县?!?br />
    哪怕是出山寻找明主,这也是讲究一个时机的。

    黄嵩的确让他十分满意,然而如今这个时间不对,杨思自然不回去他那里。

    书童险些被自家先生弄得晕头转向,不过他只需要听从命令即可。

    黄嵩驾马寻了一个下午,路上并没有符合杨思主仆的人。

    等他回头再一想,顿时懊恼不已,那对主仆绝对就是杨思他们!

    风珏见黄嵩一脸失落地回来,询问了经过,知道黄嵩为何没拦住人。

    他叹息道,“那个杨思,恐怕是恼了?!?br />
    黄嵩心里不舒服,对杨思这般戏耍人的举动颇有微词。

    他道,“他们马车赶不快,若是派遣兵马,可以拦截?!?br />
    风珏头疼地拧了拧眉头,疲倦道,“算了,人心不在这里,拦住了人有何用?”

    要不是门房捣乱,杨思妥妥要被收入帐下的,奈何出了这么大的篓子。

    真正有才之士,哪个不是心气高、傲骨嶙嶙之辈?

    被冷待三天,风珏换个位置想想也觉得冒火,更别说和黄嵩有些积怨的杨思了。

    风珏都这么说了,黄嵩只能丧气地作罢。

    一路北上,所见流民增多数倍,只是他们的脸上并没有绝望或者麻木之色。

    这令书童和杨思心中诧然。

    仔细询问,才知道这些流民是赶着去成安县、茂林县和角平县的。

    “那边现在招人手呢,一日三餐都管饭,去了那里至少饿不死……听说要是做得好,还能被提拔,有嘉奖的,以后要是在县城落了户,还能分到自家的田地,能在县城租房……”

    不少流民谈及这个,除了些许怀疑之外,更多的还是对未来生活的盼望。

    杨思主仆二人慢慢赶到成安县,大老远便能看到城墙上有人劳作,哪怕时个一个多月,依旧能从城墙的痕??闯龅背豕コ侵钡牟伊?,书童看不懂,但杨思却发现了门道。

    城外有不少流民等候,进城分了两条道,一条是让城中百姓出入的,另一条为流民准备的。

    如今的成安县宛若刀尖起舞,每一步都走得凶险万分,城内的守备并没有外人所见那么强大,若是流民之中混了不安好心的人,恐怕会惹出事端,所以对流民进城审查极其严格。

    哪怕是流民,负责检查的人也分了两拨。

    一拨男子,一拨女子,流民需要排着队按照性别分成两路检查、登记和审核。

    书童没有去流民堆,反而去了那个敞开的高大城门。

    不出意外,他们被拦下来了。

    书童道,“我和我家先生不是流民,我们是来寻人的?!?br />
    城门守卫问,“寻人?”

    书童彬彬有礼地道,“成安县主事,卫慈,卫子孝先生?!?br />
    他心中有些惴惴,难道这次连城门都进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