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底,温度已经降了,天也亮的晚。鸡鸣之前,苏家的大宅便已经从睡梦中苏醒,渐渐的动起来了,昨夜苏府变乱,今天也注定是忙碌与混乱的一天。

    宁毅醒过来的时候,微弱的光在窗外晃动着,婵儿早已习惯了他的步调。此时也已经起了床,在小厨房里烧热水。走廊上映出她走动的人影,步履轻盈,细细碎碎地哼着小曲。

    昨夜诸多事情,三个丫鬟也都有参与,到得宁毅与苏檀儿自城外回来,已经很晚了,大家那时候方才睡下。宁毅有陆红提教的内功,平日里对于修身也颇有好处,每日里睡两个时辰就能恢复精神,但对小婵来说,这样子未免有些伤神,但听起来小姑娘的精神还不错,只是片刻之后,听得她在那边轻轻咳了一声,也不知道是被烟熏了还是怎么样。

    宁毅在房间里点起油灯不久,小婵也就在那边非常合拍地端了热水过来。门打开时,晨风呜咽”灯光一阵摇晃。小婵连忙踢上门。她也是起床不久,一身粉红色的薄袄,发鬓也没有整理得妥帖,却是愈发显得清新可人,将脸盆放在架子上之后,过来床边替宁毅挂好蚊帐。

    ,“今天早上风大呢,有点冷。说不定会下雨,姑爷也要出去跑步吗?”,,“嗯,现在没下吧。。。听得外面屋檐下吹过的风声,宁毅上下打量了一下小婵,将一只手覆到小丫鬟额头上之后,皱起眉头来。小婵眨着眼睛一脸疑惑:,“姑爷,怎么了?。。

    ,“你好像有点感冒。。。宁毅下了集,将一件外衣罩在小婵的身上,随后将她按在床边坐下看她一眼,做了决定:,“待会继续回房睡吧,天冷了,多盖床被子。。。

    小。婵伸手捂在自己额头上好半晌:“没、没有啊,不热啊。。。

    ,“你自己感冒当然感觉不出来,昨天晚上那个时候才睡,早上风这么大。你才穿这么一点厚的衣服。。。

    他走到架子边拧了毛巾洗脸,表情认真。小婵在后方辩解一番:,“没事啊小婵身体很好的……。。

    事实婵儿几个丫鬟虽然看来娇弱,但平日里做这做那的,身体比一般人自要好上不少,就算是苏檀儿,也远不是一般富家女子那般的柔弱。不过宁毅才不跟她争辩洗完脸小婵要过来端水盆的时候便握了她的手。将她拉出了房间。

    小婵与宁毅在心灵上虽然亲密,身体上之前也已经有过诸多接触,早许了是宁毅的人,但毕竟在小姐真正与宁毅圆房之前这事情还未得到落实。此时被宁毅这般拉住手,立即便红了脸不敢争辩低着头随了宁毅出去。

    此时院子里尚显安静娟儿与杏儿不必伺候早起的宁毅昨晚毕竟也是累了,还未起来,宁毅将她拉到卧室房门前的时候,才小声辩解几句:,“但是……还有事情要做呢反正起来了,还要烧水,真的没生病啊……”,宁毅笑着推开了门把小婵推进去,指着床:,“去睡觉,不许顶嘴?!?,小婵裹了宁毅的单衣坐到床边,撅了撅嘴:,“姑爷也没睡多久。。。

    宁毅失笑道:,“我是身怀绝世武功的一流高手,你这种无名小卒怎能跟血手人屠相提并论,听话?!?。

    他此时年纪也显得不大,但偶尔与小婵交流时,却总是将小婵当成孩子一般来对待的,诸如,“听话。。啊、,“不许顶嘴”啊,小婵心中对此老大的不高兴,主要是不喜欢姑爷将她当成孩子,可真到宁毅说起来,却总也只能乖乖听话。这时候嘟着嘴看了宁毅片刻,终于还是脱了鞋子,就那样仍旧裹着宁毅的单衣将身体卷进被子里,露张小脸在外面。

    宁毅过去床边看着少女那怨念的神情笑了笑。过得好半晌。方才俯下身子,在她前额上亲了一下。小婵眨着眼睛,小脸瞬间烧了起来,呆呆的没法说话。

    待到宁毅转身吹灭灯光出去。关上了门。小婵才将手从被褥中伸出来,捂住了额头被亲的地方。然后又捂了捂热得发烫的脸。房间里黑乎乎、静悄悄的,外面降温后的风声传来。小丫鬟裹在被子里,只觉得浑身上下似乎都被姑爷的影子笼罩住了。温暖无比。只有那晕陶陶的感觉让她觉得自己也许真的是感冒了……

    ……,?!薄?br />
    其实婵儿身体倒好,未有感冒的痕迹,但毕竟这些日子以来操劳,宁毅也看在眼里,如今事情已经定下,也该让她休息一会。

    他回房端了脸盆去倒了水。随后去到小厨房那边,灶里的柴火还在烧,婵儿方才说反正起来了还得烧水,便是为娟儿杏儿她们多烧点放在这里。水还得烧上一阵。左右无事,宁毅便在旁边看一会儿,扔几根柴进去,随后听得院子里,“吱呀,。一声轻响。也有一道白色的身影从那边出门。朝这里走过来。

    微光之中。那身影的气质看来依稀便是苏檀儿,她身上穿着白色的单衣、长裤,白绸制成的裤腿上蛮有两朵黄色的小huā,脚下踩了月白色的绣鞋??蠢粗皇撬碌拇虬?。在身上披了一件长外套,用手拢着过来小厨房这里。确定是宁毅时。才微微笑了笑,走进房间,在他身边的灶前蹲下,大概也是有些冷?;鸸庥吵隼词?。将那玲珑的曲线映在宁毅的眼里。

    ,“婵儿呢?方才似乎听到她在这里烧水?!?br />
    ,“她也睡得不久,所以让她回房继续休息了?!?。

    ,“总不该让相公过来做这等事情的……。。

    苏檀儿对于体恤丫鬟还到不了这个份上。不过在宁毅这边,最主要的还是未将顺手到厨房烧火当成什么大事来看罢了。他于是又拿了跟干柴扔进去火光中传来哔哔啵啵的声音。

    ,“没什么的,这几天她们也都累了。你也是,怎么这么早起来?,。

    ,“我……,。苏檀儿蹲在那儿,踮了踮脚望着炉灶里的火光,却不答他的问话,低声道““相公早上又出去跑步???”

    ,“嗯,今天也没下雨。。。

    ,“这几天……要不然不要去了吧?”。

    苏檀儿看他一眼,宁毅想想,随后也就明白过来。昨夜的事情到如今其实还未完,百刀盟的人毕竟不如军队那般有秩序,当他们最后围住了欧鹏等二十多人,这些人拼死突围之下官兵到来之时,终究还是才四五个人浴血杀出,那欧鹏竟是拖着重伤的席君煜逃离。

    百刀盟在江宁一带影响颇大,此后一路追杀,但毕竟结果还未知晓那些官兵赶到之时,宁毅、苏檀儿、苏伯庸这些人也只好尽早离去。

    苏檀儿也还睡得不久。但估计心中挂着这事,昨晚又没能与宁毅说起。这时候听得动静,才想要叮嘱宁毅这几日不要出门,看看风声在说。她匆匆忙忙地下床。也未来得及换衣梳头。睡衣上裹了单衣便过来。足见对这事着紧得很了,只是说话的神态还如同平日里闲话家常一般。宁毅笑了笑,表示此事并无大碍,无须担心。

    事实上。倒也有那类悍勇之人。吃了亏后立刻就杀个回马枪。打得人措手不及。只不过昨日那等情况,他们跑来抓自己已经出了那些诡异的事情,估计他们现在都还想不通,这些人纵能逃脱,也已经受了重伤,他们的同伙也会受到百刀盟的追杀,这时候向自己动手,那就不是悍勇而是蠢了,可能性是不大的,宁毅尝到了武功的甜头,自信心大增,这时候也懒得为了这种不怎么可能的事情避来避去。

    两人细细地聊了一阵,又说笑几句家中的琐事,水烧开后,宁毅将灶里的火焰弄熄了些,苏檀儿叮嘱几句,最后也只是裹紧了衣服回房。从后方看起那背影仍旧单薄,但是回过头来的笑容倒是温暖恬静。她此时心中许多事情都已经定下,十九岁的姑娘在此时也就是十九岁的模样。

    这天早上照例是沿着原路奔跑锻炼,果然也没有多少人来骚扰他。与聂云竹在小楼当中说了会儿话,说的也都是有关竹记分店的选址装修以及高度酒的事情。于昨晚的诸事并无提及。倒是元锦儿生龙活虎地跳出来说他写新词的事情,他才愣了半晌。

    宁毅不提这些事,但其实聂云竹哪里不知道最近这段时间苏家的变化,她自然也是关注的,而有了元锦儿这个活蹦乱跳的包打听,昨晚那词作传出来,元锦儿自然便第一时间听说了。

    昨夜宁毅赶往城外之时,两名女子便在闺房当中议论着这些事情,复原整个夜晚发生的事情。

    元锦儿刀子嘴豆腐心,对于宁毅本人是没什么好话的,但多少也因为云竹姐的关系将宁毅当成了很特别的,“自己人”,譬如说她跟宁毅抢云竹姐这个是一回事,但这个是内部矛盾”对外又是另一回事。云竹这边心情如何更是无需多提。

    这事情说起来她们也没有参与进去,关系不大,但锦儿叽叽喳喳地说,云竹笑着听,偶尔插句嘴,小楼与苏府相隔颇远,但在这河湾边上的小楼里,两名女子的心情倒似是比她们自己胜了些什么事情更值得庆祝一般。宁毅却还不知道那《定风波》的事情,于是元锦儿便添油加醋地根他说起昨晚昌云阁与月香楼之中的动静,说起那“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云竹也偶尔笑着插句嘴补充一番。

    到得最后,宁毅也只好笑着摊摊手:“这下又出名了?!?br />
    “十步一算宁立恒?!痹醵酪环?,“这人太阴险狡猾了。云竹姐,你以后别理他,要不然被他卖掉还要帮他数钱呢?!?br />
    云竹笑着望望宁毅,并不回答,其实她心中已许了宁毅,想来也与卖给了宁毅无甚两样,只是她信任宁毅人格,若说宁毅会将她再卖掉,她自是不信的,这等事情想都无需去想。心中自无芥蒂。好半晌,方才朝锦儿笑道:“都已经没有多少人认得我啦,卖不了多少钱,要卖也是卖掉锦儿你才划得来?!?br />
    锦儿翻个白眼:“哼,我才不会给人卖掉呢?!?br />
    如此闲聊说笑之后离开小楼,一路回家。仍是早晨,回到小院也就是平日里坐在一块吃早餐的时间。最近几个月来,小院当中一向比较冷清。只是今日才回来,路上便有许多人打招呼,待到得小院门口发现家中的丫鬟小厮什么的聚了许多,里面会客间里正传出说话聊天的声音,几个丫鬟端了茶从门口进进出出。

    宁毅走到门边看了一眼,才发现苏檀儿也已经起床梳妆完毕了。房间里来的是几位堂兄弟,也有两位族中的叔叔伯伯。苏檀儿只是坐了下方的位置,正笑着与几人说话。笑容中从容、知性、优雅,不久前那属于丰九岁少女的清澈便又被掩盖在了其中。

    以往苏檀儿待客,宁毅通常是没什么存在感的,但这时只是在门边出现。正准备离开,房间里的人已经发现了他,在片刻间,竟就让整个小院子都安静了下来,苏檀儿回头看见他”起身笑道:“相公回来啦?!蹦惚阌胝庑┣灼菀灰淮蛘泻?、见礼。这些人此时重视起宁毅来,才发觉并不是很明白宁毅的性格,也不知道首先该说些什么才好,宁毅笑道:“大家继续聊,我不是很懂这些。去让杏儿她们准备早餐?!彼婧?,如同往常一般的走掉了。

    离开这边客厅,回到对面的小楼里,准备找杏儿她们准备早餐的时候,首先却还是发现了哼着小曲端了东西过来的小婵,她看着宁毅。脸色红了红,随后扁了扁嘴:“姑爷,我没生病呢?!?br />
    片刻之后又认真补充道:,“我睡到刚才才起来的?!毕匀皇呛ε履阌滞屏怂ニ?。

    不久之后,宁毅、苏檀儿两夫妇与这帮亲戚在旁边房间里吃早餐。这些人其实大多是与大房亲近。但又不够亲近的那种,虽说是聊些家常联络感情,其实要聊的自然也是有关生意上的事情。

    与苏檀儿交谈的过程中。大家也都看着宁毅的表情,注意宁毅会不会回答些什么。他们话中的所指、暗示,心中的想法,听在宁毅耳中自然一清二楚,不过他的确不理会这些事情。整个早餐过程里,除了偶尔招呼几声吃东西,其余时间就是一个人埋头喝粥吃菜,旁人看不清他的态度。有人想莫非这宁毅真的对家中的事情毫不在意?

    事实上宁毅心中此时在想着的大概都是那《定风波》传出去后可能引起的波澜,还有那“十步一算”的评语之类的无聊事情,今天去上课时,得把小七那不能保密的小丫头说一顿才行,不过想想她老爸被自己摆了这么大一道,她估计也不好过,还是宽宏大量地原谅她,安慰一番算了。

    自然也有人觉得他这沉默是不轻易表态。估计背后还会与苏檀儿商议之类的。在座大概也只有苏檀儿能大概明白宁毅的性情,心中也是好笑。

    自己这古怪的相公到底是个怎样的性子。估计要好一段时间之后,大家才会真的明白了,或许对许多人来说”恐怕一辈子都是明白不了的……